一、進步性的基本概念與重要性

進步性（inventive step / non-obviousness）是專利要件中最常被核駁的理由，也是整個專利審查制度中最複雜、最具爭議性的審查項目。依專利法第22條第2項規定：

申請專利之發明為其所屬技術領域中具有通常知識者依申請前之先前技術所能輕易完成時，不得取得發明專利。

簡而言之，進步性要回答的核心問題是：這個發明對於業內人士來說，是不是理所當然就能想到的？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代表發明缺乏創新貢獻，不值得授予專利權。進步性的審查是在新穎性之後進行——只有具有新穎性的發明（即不是已知技術的翻版），才需要進一步審查是否具有進步性。

💡 為什麼進步性如此重要？

進步性是維持專利品質的核心防線。如果沒有進步性的把關，任何對已知技術做出微小、顯而易見修改的人都能獲得專利，會導致大量「垃圾專利」的產生，反而阻礙技術創新。從申請人的角度來看，約七成以上的專利申請案在審查過程中至少會收到一次進步性相關的核駁意見，因此掌握進步性的判斷標準和答辯技巧，是專利申請成功的關鍵。

1.1 新穎性 vs. 進步性的核心差異

新穎性和進步性是兩個不同層次的審查，必須清楚區分：

比較項目新穎性（§22 I）進步性（§22 II）
核心問題發明是否與先前技術「相同」？發明是否「顯而易知」？
比對方式單獨比對（一次只比一件）結合比對（可多件一起比）
判斷主體客觀比對技術特徵的異同以「通常知識者」的角度主觀判斷
審查順序先審查通過新穎性後才審查
難度相對客觀，爭議較少主觀成分較高，爭議最多

二、「該技術領域中具有通常知識者」的定義

進步性的判斷主體是一個虛擬的人——「該發明所屬技術領域中具有通常知識者」（Person Having Ordinary Skill in the Art, PHOSITA）。這不是指某個真實的工程師或科學家，而是一個為了判斷方便而設定的假想人物。其特徵如下：

特徵說明實務意義
一般知識具有該技術領域中工具書、教科書所載之周知知識教科書級別的知識不需要引證，審查官可直接援用
普通技能具有執行例行性工作和實驗的能力常規的參數優化、設計變更被認為是其能力範圍
理解先前技術能理解和利用申請時的所有先前技術不能主張「我不知道某篇文獻」來論證進步性
跨領域能力若問題能促使其在其他技術領域尋求解決手段，也具有該領域的通常知識相關領域的先前技術也可用來判斷進步性
虛擬為一人或多人通常虛擬為一個人，在特定複合技術領域也可虛擬為一群人跨領域發明（如生醫+電子）可能以團隊的知識水準判斷

⚠️ 通常知識者 ≠ 專家或天才

通常知識者既不是對該領域一無所知的外行人，也不是具有創造性發想能力的頂尖專家。他是一個「中等程度」的技術人員——能理解現有技術、執行常規工作，但不具有創造性的直覺或靈感。如果審查官以「頂尖專家也能做到」的標準來核駁進步性，申請人可以質疑判斷主體的設定是否正確。

三、進步性的審查原則

3.1 整體審查原則

進步性的審查以申請專利之發明的整體（as a whole）為對象。這意味著：

  • 不得僅針對個別技術特徵判斷（如「這個螺絲結構是已知的」）
  • 不得僅針對發明與先前技術的差異本身判斷（如「這個差異很小所以沒進步性」）
  • 必須考量發明整體所達成的技術效果，而非拆解為零件逐一評估

舉例而言，假設一項發明由已知元件 A、B、C 組合而成，即使 A、B、C 個別都是已知的，但如果它們的組合產生了超出各元件個別效果總和的協同效果（synergistic effect），該發明整體仍可能具有進步性。

3.2 結合比對原則

與新穎性的「單獨比對」不同，進步性審查可以將多種來源的先前技術結合判斷。但這種結合不是任意的，必須有合理的結合動機（motivation to combine）：

結合方式說明動機要求
多份引證文件的結合將文件A的部分技術與文件B的部分結合須說明為何通常知識者會想到結合A和B
同一文件不同部分的結合將同一文件中不同實施例或段落的內容結合相對容易成立
引證文件與公開實施的結合文獻記載與已知市售產品的技術結合須建立兩者之間的關聯性
引證文件與通常知識的結合文獻內容加上教科書級別的一般知識通常知識不需額外舉證

3.3 逐項審查原則

與新穎性相同，進步性也是逐項審查。獨立項具進步性時，附屬項當然具進步性；但獨立項不具進步性時，附屬項未必不具進步性，仍需個別審查。實務上，這是答辯時最常用的策略之一——將附屬項的額外技術特徵併入獨立項，縮小保護範圍以換取進步性。

四、進步性的五步驟判斷法

依審查基準規定，進步性的判斷通常依以下五個步驟進行。這是審查官必須遵循的標準流程，申請人也可以用這個架構來自我評估和準備答辯：

步驟內容重點說明
步驟 1確定申請專利之發明的範圍以請求項文字為準，得審酌說明書及圖式來理解請求項的含義。請求項的每一個技術特徵都要被考慮
步驟 2確定相關先前技術所揭露之內容通常為相同或相關技術領域的先前技術。審查官會選擇與發明最接近的先前技術作為「主要引證文件」
步驟 3確定該技術領域通常知識者之技術水準確認其一般知識和普通技能的範圍，以此作為判斷「能否輕易完成」的基準
步驟 4確認發明與先前技術的差異找出「區別技術特徵」——發明有但先前技術沒有的技術特徵。這是進步性爭議的核心
步驟 5判斷該發明是否能被輕易完成通常知識者參酌先前技術和通常知識，是否有動機以該方式修改或結合先前技術，而預期得到該發明

⚠️ 避免「事後諸葛」的偏見（後見之明 Hindsight Bias）

這是進步性審查中最大的陷阱。在已經知道發明內容的情況下，人類天生傾向於認為「這很明顯啊」。正確的做法是站在申請時該技術領域通常知識者的角度，在不知道發明內容的前提下，判斷是否能從先前技術輕易完成該發明。

實務上的辨識方法：如果審查官的推理是「因為發明做了X，而先前技術有Y，所以從Y到X很容易」——這很可能就是事後諸葛。正確的推理應該是「通常知識者面對先前技術Y，有什麼動機或理由會去做X？」

五、能輕易完成的常見類型

審查基準列舉了以下常見的「能輕易完成」類型。如果發明落入這些類型，被認定不具進步性的風險較高：

類型說明範例可能的反駁方向
簡單變更以已知技術手段的簡單替換或改變將螺釘固定改為黏著劑固定替換產生了無法預期的效果
組合已知技術的簡單組合，各元件僅產生各自預期的效果在已知裝置上加裝已知的警報器組合產生了協同效果（1+1>2）
設計變更基於通常知識的設計變更將圓形容器改為方形容器形狀改變帶來了特殊的技術效果
選擇從已知的有限選項中選擇特定條件從已知的幾種催化劑中選擇一種選擇的結果出乎意料地優異
最適化通過例行實驗確定最佳參數通過實驗找出最佳溫度和壓力最佳參數範圍是狹窄且難以預測的
用途變更將已知物品用於其他已知用途將殺蟲劑用作除草劑新用途涉及不同的技術原理

💡 「能輕易完成」不是自動判定

上述類型只是「通常」被認定為能輕易完成，而非絕對。即使發明表面上看起來是簡單的變更或組合，如果它產生了無法預期的技術效果（unexpected technical effect），仍可能具有進步性。申請人的關鍵任務是在說明書和答辯中充分展示發明的技術效果超出了通常知識者的預期。

六、輔助性判斷因素

當從純粹的技術觀點難以明確判斷進步性時，可以參考輔助性判斷因素（secondary considerations / objective indicia）來佐證發明具有進步性。這些因素提供了「市場驗證」的客觀證據：

因素說明舉證要求
發明獲得商業上的成功產品在市場上獲得顯著商業成功必須證明成功源於發明的技術特徵，而非品牌效應、行銷手段、價格優勢等非技術因素。例如提供銷售數據、市場佔有率、消費者調查等
解決長期存在的問題發明解決了該技術領域長期存在卻無人解決的問題呈現問題存在的歷史（如多年來的文獻記載）、先前嘗試失敗的記錄、業界一直未能解決的證據
克服技術偏見發明違反了該領域的一般認知或慣行做法（teach away）呈現先前技術中存在的偏見或教示方向，說明發明是「反其道而行」的突破
產生無法預期的功效發明產生了先前技術無法預測的技術效果提供對照實驗數據，以量化方式證明效果遠超預期。最好與先前技術的效果做直接比較
他人的模仿發明公開後，競爭對手紛紛仿效呈現競爭對手的產品或專利申請案中採用了相同或類似的技術方案
獲得同業讚許發明獲得該技術領域專業人士的肯定提供專業雜誌的報導、學術論文的引用、獲頒技術獎項等證據

⚠️ 輔助性判斷因素的使用限制

輔助性判斷因素是輔助性的——它們不能取代技術面的分析，只能用來「佐證」進步性。如果從技術面明顯可以認定發明是能輕易完成的，單純的商業成功不足以推翻此結論。此外，這些因素通常在答辯階段才提出，需要申請人主動提供證據，審查官不會主動調查。

七、進步性答辯策略

收到進步性核駁通知是專利申請中最常見的情況，也是最考驗專利代理人功力的環節。以下是系統性的答辯策略：

7.1 質疑引證文件的結合動機

審查官將多份引證文件結合時，必須有合理的結合動機。以下情況可以質疑結合動機的合理性：

  • 兩份文件屬於完全不同的技術領域且缺乏共通技術特徵
  • 結合會導致其中一份文件的主要功能無法實現
  • 先前技術中存在教示反向（teach away）——即先前技術明確教導不應以該方式組合
  • 結合需要對引證文件做出大幅度修改，已超出通常知識者的常規能力

7.2 強調技術效果的差異

即使技術特徵的差異看似微小，若發明產生了無法預期的技術效果或顯著優於先前技術的功效，可以作為進步性的有力論據。答辯時應該：

  • 提供具體的實驗數據或比較結果，而非空泛的描述
  • 說明該效果為何是通常知識者無法預期的
  • 如果可能，提供對照實驗——以先前技術的方案為對照組，展示發明方案的效果差異

7.3 修正請求項

將附屬項的附加技術特徵併入獨立項，縮小保護範圍以區隔先前技術，是最常見也最有效的答辯策略。修正時的注意事項：

  • 修正內容必須以申請時的說明書、請求項或圖式所揭露的範圍為限（不得導入新事項）
  • 優先選擇能帶來明顯技術效果差異的附屬項特徵
  • 修正後的請求項仍需符合明確性、簡潔性等形式要件
  • 考慮修正後的保護範圍是否仍有商業價值——過度縮限的請求項可能無法有效保護發明

7.4 指出事後諸葛（後見之明）的問題

如果審查官的推理明顯是從發明內容「倒推」先前技術的結合方式，可以直接指出事後諸葛的問題。答辯要點：

  • 強調先前技術中沒有任何暗示或提示會促使通常知識者朝發明的方向思考
  • 提出先前技術存在的其他「更明顯」的解決方向，說明通常知識者更可能選擇其他路徑
  • 如果該問題已存在多年，強調多年來無人以此方式解決，反證發明非顯而易知

7.5 提出輔助性判斷因素的證據

在技術論述之外，輔助提供客觀的市場證據：商業成功數據、解決長期問題的證明、克服技術偏見的論述、或同業模仿的事實等。

📋 收到進步性核駁時的完整檢查清單

① 確認引證文件的內容：審查官引用的先前技術是否真的揭露了其所聲稱的全部技術特徵？有時審查官會過度解讀引證文件

② 檢視結合動機的合理性：將多份文件結合的理由是否充分？是否存在事後諸葛的問題？

③ 比較技術效果：發明的功效是否超出先前技術組合所能預期的範圍？有無實驗數據支持？

④ 評估修正策略：哪些附屬項特徵能有效區別先前技術？修正後的範圍是否仍有商業價值？

⑤ 準備輔助證據：是否有商業成功、解決長期問題、克服技術偏見等客觀證據？

⑥ 考慮面詢機會：複雜案件可以申請與審查官面詢，當面溝通往往比書面答辯更有效

八、進步性審查的特殊議題

8.1 數值限定發明的進步性

當發明與先前技術的差異僅在於數值範圍的限定（如溫度、濃度、比例）時，進步性的判斷取決於：

  • 該數值範圍是否能透過例行實驗輕易確定？若是，通常不具進步性
  • 該數值範圍內是否產生了無法預期的臨界效果？若是，可能具進步性
  • 先前技術是否教導了朝該數值範圍調整的方向或動機？若無，有利於主張進步性

8.2 選擇發明的進步性

從先前技術揭露的較大範圍中選擇較小範圍或特定元素的「選擇發明」，在化學和材料領域尤為常見。要主張進步性，通常需要證明：

  • 被選擇的範圍產生了與較大範圍中其他部分不同的技術效果
  • 先前技術沒有暗示或教導應選擇該特定範圍
  • 選擇的結果是出乎意料的，而非從先前技術的趨勢中可以合理推斷的

8.3 組合發明的進步性

將多種已知元件或方法組合而成的發明，在機械和電子領域很常見。關鍵判斷標準是組合後是否產生協同效果：

  • 不具進步性：各元件在組合中僅發揮其已知的個別功能（1+1=2）
  • 可能具進步性：元件之間產生了交互作用，組合效果超出個別效果的總和（1+1>2）